也见长安

江湖再见

【蔺苏】日暮

日暮 

 

 

 

有一次蔺晨回金陵的时候在妙音坊听了首曲子,听到一半面前一壶酒早已饮尽,他扔下了句去寻酒喝就离了席,等到一曲终了才折返。

 

琵琶虽好其音太重,乍听尚可,久之……

 

宫羽听蔺晨说这话的时候低眉斟茶一杯,武夷茶,比不上宫里头的赏赐,泽色也还清润,恰恰能照见美人温柔眉眼,且问了一句:“久之如何?”

 

……当和战鼓声。

 

那时候蔺少阁主兼随军大夫在中军帐里头坐着,大大咧咧占了梅长苏的坐榻,眼面前堆着几味不知道从哪儿又寻过来的草药做成的什么丸儿粉儿的,手里头拿着一本书。梅长苏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头一眼且看见了那书封上的几个字,笑了声。

 

“你大爷的笑个什么劲儿啊,”蔺晨书往桌上一甩翻翻白眼,甩甩袖子站起来往人面前凑。

 

梅长苏把手上头盔轻轻放在桌子上头,恰恰好把那一册书盖住了,左手指勾在铠甲的搭扣上头,听见蔺晨这么一问没了动作,右手往那头盔下头一指:“孙子兵法,我五岁时候念的书,蔺阁主这时候看,是不是有些迟了?”

 

蔺晨嫌他烦,把他右手指往自己手心一包顺势又把他左手攒自己手掌心里头了,梅长苏挣了两下没挣开:“脏,别抹你身上。”

 

“迟喽。”蔺晨浑然不在意。

 

那是双很好看的手,当年执笔落墨分花拂柳的时候就很好看的,如今上头溅了血污蹭上了沙泥,也是很好看的。

 

红的发黑的血渍衬着底儿的白,特别像当年梅长苏堪堪能握稳了笔那时候画的一幅画。

 

山河遍血,大雪封疆。

 

蔺晨笑他,说这真是什么样的人画什么样的画啊,这好好一个锦绣山河给画成了这般晦气模样。硬是抢了笔唰唰几下把那山河糊成了一片,提笔侧边儿写下五个大字,末了在盖印的地方,画了只王八。

 

梅长苏看着那画就笑,一边笑一边把那字儿念出来。

 

——江山多快意。

 

然后梅长苏拿笔在那“山”字上头点了一块儿墨,算是给涂去了,又在一旁填了个“湖”字,说这样五字方能算通顺。再把落款那王八旁边添了俩字儿,蔺晨。

 

“嘿你幼不幼稚啊!”

 

“我乐意。”小没良心的伸手把指尖沾了的墨全糊蔺大阁主脸上了。

 

如今蔺晨顺手掀了自己那衣服把梅长苏的手擦了擦,伸手又替他把脸上血印子抹干净,一边抹一边絮叨说我上辈子某不是欠你的,成天你往我脸上糊东西我给你擦干净脸儿的。梅长苏听了特别不服气,用指腹轻轻把蔺晨下巴上沾着的那点儿草药屑弄走了。蔺晨一抬眼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完事儿以后顺便替他解了铠甲,那铁甲一块块儿裹他身上的,底下是白色的里衬,都给压出了铁片印子,就着一摞摞的血污,看上去还有点儿惨烈。

 

蔺晨看着他那白色里衬上头糊着的红就瞟了他一眼,梅长苏浑不在意的紧了紧领口:“不是我的。”

 

那成,您且去洗个澡,热水都准备好了。

 

梅长苏说蔺大阁主这些天啊特别贤惠。

 

被蔺晨顺手捏了脸颊,翻着白眼嫌他脸上肉少还没有小飞流的好玩,然后说小没良心的你不挤兑我能死不能?

 

“能。”梅长苏说这话的时候严肃的跟排兵布阵一样。

 

蔺晨不上战场。他说那不是他的事儿,他是个大夫,医者仁心。他也不是这军队的大夫,那些战场上断胳膊断腿的抬回来也不归他管,他管好一个梅长苏就行了。

 

梅长苏,梅将军。

 

第一次梅长苏沙场归来的时候蔺晨在那儿数着鼓点儿,城墙上头战鼓声一声叠着一声尽数往人心里头敲,听着听着蔺晨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当年听宫羽姑娘弹琵琶那声儿,也是这样子的,一下下的锤下来,砸的人七荤八素还欲罢不能。

 

有点儿上瘾,血热。

 

后来蔺晨问了句,宫羽答了句,心里头也就清楚了。

 

梅长苏给的谱子。

 

战鼓声敲到末了出极尽高昂,再远处有人鸣金,铜角一声撕裂了天际,马蹄踏踏北去南归。

 

回来个鲜衣怒马的梅长苏。

 

梅长苏拉着蔺晨比试过射箭,黎纲甄平这些个人闲的没事儿开了个小小的赌局,参赌的全是他江左那帮子人,还有几个赤焰的旧部。

 

全他妈压的梅长苏赢。

 

蔺晨心里头就不乐意了,嘿这算个什么意思啊,他蔺大阁主虽然排不上这琅琊高手榜怎么的也是个一流好手吧?气鼓鼓的几步过去拈弓搭箭三支箭就射了出去,攒在红心一处,箭尾还颤。

 

那一排围观的下意识紧了紧荷包。

 

然后就见着三支箭抵着那原本的三支箭尾钉在了红心上头,蔺晨那三支箭全给裂成花儿一样,乍一看还挺好看。

 

蔺晨眯着眼在那儿笑。

 

当年刚能下地的梅长苏也想弯弓骑马来着,那手腕儿虚的弓弦半点拉不开,蔺晨就在一旁坐着喝茶,半点没有相帮的意思。最后梅长苏是把那弓扔他眼面前了:“给我倒杯茶,渴。”

 

“好嘞。”那时候蔺晨也是笑眯眯的:“梅公子不逞强了?”

 

那时候梅长苏怎么说来着?

 

——时日未到。

 

后来蔺晨眼尖,一眼看到那白瓷杯子上头的红印儿,劈手把他手里头杯子夺下了拉过他的手,食指间深深一道口子,皮肉难看的很。

 

还在往外头出血。

 

给蔺晨含嘴里头了。

 

“……流氓。”

 

“多谢夸奖。”蔺晨还特别嘚瑟。

 

那时候在校场,梅长苏看着蔺晨那笑模样,也说不清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大概也是在笑的,也不说点什么,任凭那群下了注的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这账要怎么算。

 

蔺晨说了句我知道。

 

知道什么呀就知道?黎纲往这儿走了一半听见这话一懵,就看见他家宗主冲着蔺晨笑的跟什么一样,然后俩臭不要脸的就进账子里头了去了。黎纲也说不清楚他看没看见那俩手拉着手。

 

这个叫,时日已到。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问蔺晨,说见过林殊失望否,那时候蔺晨看那人跟看二百五似得,冲那人伸了两个手指头。

 

那人乖乖掏了二百两银子出来。

 

蔺晨特别乐呵,一边说却之不恭一边把银子塞自己兜里了,然后说他不认识什么林殊啊。

 

从始至终,就是那个梅长苏。

 

文弱无力病的快归天的是他,鲜衣怒马弯弓挥剑的也是他,只不过一个身子弱些,一个身子好些罢了。再剥一层皮削一层骨的,也是他。

 

当年那个梅花树底下站着的翩翩公子冲着他执手行礼说在下梅长苏的那个时候,蔺晨得认准了这个人,再之后随他瞎折腾去,反正就是这么个人。他蔺晨认得他的模样,模样变了还能记得他的味道,若是味道也旁的遮掩了便记得他的名字,若有一日这人口不能言了,还记得他血的温热。

 

反正他尝过。

 

后来蔺晨说其实这问题太傻,只值两文钱来着。

 

梅长苏沐浴更衣完出来,套了件白色的外衫,蔺晨瞄了眼:“……大了点。”

 

“将错就错。”

 

那会儿蔺晨正替梅长苏擦他那柄剑。剑是蔺晨的,蔺家祖上传下来的,蔺晨给梅长苏的时候一边替他往腰上挂一边在那儿叨叨,说这是老爷子留给媳妇儿的啊你可不能给我在战场上弄丢了,弄丢了我就分分钟把你捆会琅琊山直接把你交给我爹。

 

——给你爹干嘛。

 

——让他认个儿媳妇,看着咱俩拜堂成亲。

 

——他老人家不早就认过了吗?

 

蔺晨一拍脑袋,好像是这样的哎。

 

瞎的黎纲连滚带爬出了营帐。

 

“还没擦干净?”梅长苏在蔺晨旁边坐了,伸手拿了他桌上的书——孙子兵法——又给放回去换了本。

 

“战事惨烈,看你这把剑就能看的出来。”蔺晨手腕一晃把那长剑掷回不远处墙上挂着的剑鞘里头,就着那盆清水洗了洗手擦干了替梅长苏纶发。

 

梅长苏说这战场上头若还敢披着头发,大概是被捅死无怨的。

 

蔺晨就只能一边哼哼着一边拿着玉冠玉钗替他往起束,后来他嫌那白玉如今梅长苏戴着不好看,有一只飞鸽放出去,不多久就有人取了上好的青玉冠回来。

 

白玉配不得白发。

 

听见这话的梅长苏只是笑了笑。

 

蔺晨问他,这战事何时能了结啊,这北境他呆的实在烦闷,分外思念江南春色。

 

“还有最后一战。”梅长苏说完顿了顿:“明日事了。”

 

后来就有了阵过分长久的沉默,蔺晨早替他把发束好了,手指就那么沿着他的鬓角滑下来,蹭过他脸颊落到他下颌上头,又顺着滑下去替他紧了紧衣领。

 

梅长苏笑了声,说紧什么紧啊。

 

蔺晨也跟着笑,外头差不多黑透了,走过去把帐子帘子拉紧了,回身就把梅长苏罩着的那件外衫脱了随手一扔。

 

反正他自己的衣服,他随意。

 

那个时候帐子里头光不是那么亮,可蔺晨偏偏把梅长苏的那个样子记得清楚,长长的白发披散开来,唇色又红的很,好看的像当日那大雪里头开着的梅花一样。

 

好看的像当日梅长苏画的那副画一样。

 

那幅江湖多快意。

 

蔺晨问梅长苏,说这算不算英雄迟暮。

 

梅长苏忍了半天没忍住笑出声,好不容易把持住了一本正经的回蔺晨说,不算。

 

他早就迟暮过了,那时候走个路都要人扶,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风一吹两哆嗦,白不白发无所谓,那个才叫迟暮。

 

垂垂老矣。

 

蔺晨说也是。然后他说可惜了,英雄迟暮之年当有故人来见,可惜那个时候这梅长苏的故人金陵城里一拨天涯各处又是一拨,见不得。

 

——迟早会相见的。

 

然后蔺晨就说怎么天底下的好事都给你占全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恨恨的咬上他的唇。

 

其实前一阵子蔺晨一直想找个法子把他那一头发给染作了白的,他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求个共白首,不算奢望。

 

也不是梅长苏拦的他,只不顾蔺晨算了个折腾这事儿来来回回的时日,算了下大抵是来不及的,也就作罢了。

 

第二天蔺晨好不容易起了个大早,这得算他第一次看着梅长苏率着军队从这大营里头出去,那一身铠甲是蔺晨替梅长苏披上的,披的时候顺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痒的梅长苏直笑。他就顺势吻上那个人因为笑起来而格外好看的眼角。

 

他就在大营门口那虎旗底下站着,能看见蜿蜿蜒蜒好长好长的一条队伍行在山川间,为首的那个当是梅长苏,只不过头盔戴着,蔺晨看不见他的白发。就这么看过去,意气风发的很。

 

也不管是不是恰恰好到了三个月的。

 

蔺晨想拦过,后来想了想,算了。

 

时日已到,来处来去处去,谁都拦不住。

 

蔺晨就在那营帐门口坐到了晚上,月亮刚升到山尖上的时候远处的山谷里头终于有些安静下来,最后一道鼓声敲下的时候过分悠长而绵延,震天的欢呼声方起继而哀声一边。

 

哦。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人说些个酸文假醋,说什么……不许人间见白头。

 

端的无趣。

 

梅长苏这个人啊,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若哪一日蔺晨终究得了空去找他,那梅长苏算是和他那些个故人见了,多半一个个皆是年华正好时候,可怜他蔺晨却成了垂垂老矣的模样,不够英俊风流——

 

除却梅长苏陪着他白了的满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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