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见长安

江湖再见

【蔺苏】六欲 第一回:眼

说了要写个甜哒!

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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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那个时候蔺晨和梅长苏正在临街的茶楼上喝着茶,坐在靠着窗的位置,往外看就能看见金陵城里的朱雀街。有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打马而过,马鞍上挂了雕花大漆弓,腰上配着镶玉黄金剑,长发在脑后束成了一尾。恰恰他不知为何回了一回头,梅长苏便能瞧清楚了他的眉眼。

 

于是梅长苏就想起了那句诗。

 

“嘿,你认得他?”蔺晨也跟着望过去几眼,挑了眉回看梅长苏,撇着嘴装模作样的把不屑两个大字刻在脑门儿上:“我猜又是什么金陵城里的故人吧?”

 

他金陵城三字咬的极重,也不知道是跟谁置气,可说到故人二字的时候又不自觉放的软了些,像是不忍说,又像是怕了谁不忍闻。

 

他们本就是才从林家的宗祠里头出来的。

 

当年的赤焰帅府荒颓日久,后来赤焰旧案昭了雪,当时的监国太子现在的皇帝陛下下了命令让人里里外外整修了一番,布置是没有动的,无非洒扫的干净了些,当年是如何模样现在也就还是如何的模样。被推掉的宗祠也重新建起,安置了人打扫,也不至于积了太多灰尘。

 

故骁骑兵将军林氏讳殊的牌匾也在那里,没有红布,就那么放着。梅长苏看见了,也就一并祭拜。

 

就像是在祭拜某个故人。

 

蔺晨没什么心思看着他击掌伏地叩拜,他向来不喜那种太过哀戚的场合,更不愿意看那种过分哀伤的神情出现在梅长苏脸上。

 

于是蔺晨就在那旧府邸里转悠着,从偏厅转悠到后院再从后院转悠到书房,一边感慨说这空荡荡的府邸里头梅花开的这样好也不知给谁看,一边又感慨这当年满府的丘八,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府邸捯饬的这般雅致。

 

最后又转到了祠堂门口。

 

蔺大阁主抬头望了望祠堂的檐角,想着怎么就管不住这腿呢?

 

那个时候梅长苏礼还未毕,恰恰好叩到最后的一扣头,蔺晨就想着这一道道的礼数下来究竟是给谁看的呢?像他琅琊阁从来就没有宗祠没有灵位,历任阁主死在何处就埋在何处,三坛子酒浇下去当是尽了孝道,自此不必惦念不必挂怀,活着的依旧自在逍遥去。

 

人又不是为了死人活的。

 

……可当年的那个梅长苏,偏偏就是为了死人活的。

 

想到这个蔺晨就来气,一来气他就要穷折腾。看着梅长苏祭拜完毕就一撩袍子蹬蹬蹬的跑进去,哐的一下就在梅长苏旁边跪下来。

 

梅长苏一肚子感慨还没散干净呢,心思恍惚的很,又在这儿跪的久了跪到腿软,好不容易想站起来被蔺晨这一下又给跪了回去。

 

“……疼不疼?”梅长苏懵了片刻,脸上那副“蔺晨你今儿又忘吃药”的表情还没收回去呢,张口却又先问了这么一句。

 

蔺晨撇撇嘴。疼。

 

他膝盖底下又没有放垫子。

 

可他蔺大阁主什么人啊,出了名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脸上笑的跟花儿似得又朝着梅长苏那里靠了靠:“长苏啊,今天伯父伯母都在这儿了,要不然咱们就把礼成了吧?”

 

梅长苏斜着眼瞧他,瞧了两眼又噗的笑出声:“蔺大阁主的嫁妆都没有送到我江左盟里去,想过门啊,我怕二老不同意。”

 

“嘿,这个可不怕。”蔺晨直摆手:“我琅琊阁有钱,不差你那点嫁妆。”说这话的时候笑的特别灿烂,特别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那个时候梅长苏也不多说话,唇边三分笑意,就看那琅琊阁主眼里头,几分的真心,几分的假意。

 

那琅琊阁主一双看破俗世的眼,里头干干净净、各方世事照不见,独独只能照的见一个梅长苏。

 

“蔺大阁主不是个从不拘于俗礼的人么,怎么到了今日,却又来这俗的不能再俗的一套了?”

 

蔺晨笑的牙不见眼:“我不俗,可是你俗啊。”

 

梅宗主给气笑了:“蔺阁主这样一副好口才,怎么让你活到的今日?”

 

“这个嘛,”蔺晨皱了皱眉头思考了片刻,又一下子眉眼舒朗开,往前探了探身子凑到梅长苏面前:“你还在,我怎么敢先死。”

 

气息轻轻撩骚过梅长苏的脸侧,就像谁指掌间覆了旧茧的抚摸。

 

——你还在,我怎么敢先死?

 

那个时候外头大抵刮过去一阵风,满树的梅花落了几朵入水而水花却小,隔墙外头贩夫走卒行过时候嘴里念唱着些天南地北学来的歌谣,再往远处崇音塔的顶尖上落了一只南飞的候鸟,天边掠起红云,艳艳如火烧。

 

“好。”

 

梅长苏柔和了眉眼,如是说道。

 

蔺晨也笑,扶着梅长苏站了起来,对着外头一拜,相互对着一拜,对着那一排排林家祖宗的排位,又是一拜。

 

礼成。

 

算不得草率。

 

蔺大阁主笑的嘴咧到了耳朵根子,开开心心拉着梅长苏去茶楼喝茶,走的时候梅长苏回头看了眼那个故骁骑将军的灵位,再一晃神,在那一众灵位里再找不见。茶博士将茶上来了他蔺大阁主喝了一口就直皱眉头,一会儿说这煮茶的火候不够了一会儿又怪茶太陈,梅长苏就笑他说要来这茶楼的是你挑刺儿的也是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跟个娘们儿似得。

 

蔺大阁主翻个白眼:“我高兴。”

 

说他醋坛子就醋坛子吧,他梅长苏那十几年下来为那些个埋在梅岭骸骨都朽了的故人活着,他蔺晨也跟着醋了十几年下来,若是日头再久些,怕是醋溜肥鸽子能成了名菜。而今再往后,梅长苏的所有年月,就独独为他蔺晨一人。

 

他高兴。

 

这会儿蔺阁主可又醋味儿熏天的问了,那个鲜衣怒马过去的少年郎,可又是什么故人否?

 

梅长苏呷了口清茶:“是故人啊,当年也曾——”

 

蔺晨听得笑容满面咬牙切齿的,逗得梅长苏乐出声。

 

江左梅郎清了清嗓子,茶杯在手中晃了几晃终究是改了口:“或许是故人吧,这金陵城里的官宦人家子弟,总有些沾亲带故的,或许当年也是曾牵过我衣角的,如今我却不识得他面目了。”

 

蔺晨定定的看着他,只看得梅长苏不自在了才出声,那琅琊阁阁主一双洞悉世事的眼一合一睁,声音轻佻的如同每一次逗弄梅长苏时候的样子,却难得眉眼沉静下来,三分的若无其事里头混着七分的不可言说:“我第一次到金陵城里头的时候,也见过那样一个年轻人。”

 

“我不喜欢他。”

 

梅长苏眉峰微挑,也不搭话,抬手又斟了一杯茶。

 

“嘿你怎么不问他谁啊?”蔺晨不乐意。

 

梅长苏目光微动,伸了手也替蔺晨也斟上了一杯:“我不问,你就不说了?”

 

“……哦。”蔺晨撇嘴:“那可是认认真真的不喜欢他,那个时候,”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年轻气盛的,好出风头,那个人一看便知又是个特别爱抢风头的,张扬的没天没地。”

 

“鲜衣怒马,纨绔子弟。”

 

梅长苏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蔺大阁主就不是纨绔子弟了?”

 

“嘿,”蔺晨不干了:“我哪里纨绔了?你说?”

 

“好好好,不纨绔。”梅长苏眼角带笑。

 

“就是。”

 

“轻佻。”

 

“你大爷!”

 

蔺晨一杯茶灌下肚,看了眼对面那白狐狸一样的人,心不甘情不愿的继续唠唠叨叨,梅长苏就自然而然的在那里又替他斟上一杯:“那个时候我和我爹大概也是在这附近那栋茶楼上坐着,那纨绔子弟就在这朱雀大街上打马而过,我一失手泼了杯茶下去——”

 

“你大爷!”蔺晨还好动作快闪的即时,要不然要被梅长苏泼一身的茶水。

 

梅长苏声音放的软了些,直让蔺晨听出了些委屈的意味:“累了,手抖。”

 

“……谁信你!”蔺晨拿了帕子擦擦凳子,咬牙切齿一抬头,看着梅长苏那张脸只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累了我们就回去?”

 

梅长苏眉眼一弯。

 

他大爷的,千年狐狸成精。

 

蔺晨干咳两声:“我当日泼了杯茶水下去……咳咳,”他装作没看见梅长苏那一脸促狭:“那人猛然一勒马,给躲了过去,冲着我这里一回头,叫我看清楚了他的眉眼。”

 

“这人虽是太过讨厌,可那双眼睛,却是不讨厌的。”

 

“不俗。”

 

“你说啊,他本就该是个山水逍遥的人,有着那双合该天大地大恣肆纵情的一双眼,怎么偏偏生在了这金陵城里头,读着帝王之学,又束发从军去了。”

 

“……那双眼睛,我着实喜欢的。”

 

“后来我便觉着可惜,想着若是这人折在了庙堂折在了沙场,就再也见不着那双眼睛了……万幸还有个后来,也没变。”

 

“……”蔺晨等了片刻,望着天花板悠悠荡荡叹了口气:“梅长苏你大爷的,我在这儿说情话呢你给我个反应成不?”

 

“……蔺晨啊,”梅长苏也学他那样子叹气:“当时我若不是赶着去秋猎,一定把你揍得老阁主都不认得。”

 

“嘿你!”

 

蔺晨气的拍了桌子,却看见梅长苏忍不住笑出来,一双眼睛清亮的都不似这三十多岁人该有的模样,怎么还都是那楼上楼下的遥遥一眼。

 

还是昔日少年,却又不是昔日少年。

 

蔺晨也就跟着笑了起来,那一年的那个时候大抵是秋阳正好,那少年郎一回头他蔺晨便是心底再嫌弃,可不也将那双眼记了很多年。

 

于是蔺晨便问梅长苏了,这算不算万幸。

 

“你一到这金陵城里便整日整日的伤春悲秋,”梅长苏不答他,袖了手一副慵懒模样:“这大过年的,也不能是邪灵附体啊?”

 

“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蔺晨食指敲着桌面痛心疾首:“你说我是为了谁?啊?为了谁?”说着说着就是满脸的苦逼:“好不容易憋出来的情话啊你倒是领情啊?”

 

梅长苏半笑不笑的样子站起身:“瞎操心。”他理了理衣角:“走了,大阁主,回家。”

 

“不走。”蔺晨往椅背上一仰:“我生气了。”

 

就听见梅长苏轻笑了两声,头也不带回的,只说道:“走吧,阿晨。”他声音压得低了点,却能恰恰好落到蔺晨的耳朵里:“我便是谁的情都不领,又怎么会辜负了你的。”

 

眉开眼笑。

 

特别好哄。

 

蔺晨大喇喇的把梅长苏的腰一搂:“走走走,回家收拾东西去,我跟你说啊这次要是去南境你没个两三年可别想回金陵了啊,我跟你说了我就不爱在这地方呆,走走走,咱们逍遥去也——”

 

“啰嗦。”梅长苏笑他。

 

“嘿!梅长苏我可跟你说了,”蔺晨不服:“这从来只有我嘲笑你啰嗦的份儿,哪里有你笑我啰嗦的!”

 

“你今儿特别啰嗦你不觉得吗?”梅长苏笑着看他:“比黎纲还啰嗦。”

 

“……爷我今天高兴!不成吗!”

 

“成,蔺大阁主什么人啊,这说什么就是什么。”梅长苏说的轻飘飘的,刮在蔺晨心上又是一阵痒。

 

蔺晨也没了脾气,就那么走着,话是说不出口的,他这一日唠唠叨叨这么些个下来,可不就是怕个这么个日子,故地重游的,某些人想了点旧事,伤情么。

 

偏偏好死不死却听见梅长苏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你刚刚说啥了?”蔺晨还没回过味儿来。

 

梅长苏眨眨眼:“嗯?”特无辜。

 

……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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