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见长安

江湖再见

【蔺苏】六欲 第三回:口

口 

 

 

蔺晨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这江左盟的宗主虽然是头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可这琅琊阁阁主嘴里头说出来的话,有时候跳脱是跳脱了些,但字字句句可都是掂着分量的。

 

说了要游山玩水个三年五载不回家,说到做到,不含糊。

 

他们两个帮着萧景琰平了南境的祸端,旧人古交又是几番寒暄,霓凰摆了宴席偏生那一个个的眼神儿全往他俩身上落,有直肠子的干干脆脆拍着他的肩膀问着梅长苏:“这人靠谱吗?”

 

他大爷的反正比你靠谱!蔺晨在那儿咬住了后槽牙别出言不逊,一个劲儿撇着脸翻白眼。

 

得给他家阿苏面子么不是。

 

“靠不靠谱难说。”梅长苏看着蔺晨那表情忍笑忍的辛苦,那蔺晨听见他这话脸色顿时又黑了三个度,却听梅长苏又说:“我信得过。”

 

好嘞。蔺晨特好哄,又是个眉开眼笑。笑完了突然一想这才多少天啊他梅大宗主都说了多少个信得过出去了。嘿他蔺晨看上去就那么没正经吗?

 

还真有点。

 

之后他两个牵着飞流一家三口从南境一路往北去,三月过江南春花次第开,五月渡江汉渔人歌行船,遥遥望过太行山上的雪,也见过洛阳开的最好的时候的牡丹,一路行行走走到了长安城,且歇上几日的脚,在这几朝王都之地见一见昔日的繁华景。

 

蔺晨就是在长安呆着的这几天,特别不对劲。

 

天天一大早梅长苏一睁眼就能看见蔺晨托着个腮侧躺着盯着他看。这副模样当年也不是没有的,就他刚从北境生生死死挣扎回来的时候,那时候蔺晨也是这么个盯法。

 

“我脸上又没有花,你成日里这样看着,也不嫌腻的慌。”梅长苏看了蔺晨也心疼,这人眼睛底下无情一片的,不知道还以为谁把他给揍了。

 

“是啊,腻得慌。”蔺晨一笑:“这张脸我都看了十几年了,要是哪天腻到我不想看了,我就不看了。拍拍屁股走人,找别的美人盯着看去。”

 

也没谁觉得能有那个时候。

 

而这几日的蔺晨每日早上把梅长苏这么个恨不能看透皮肉的仿佛盯过一早上之后,一个白天就能整个不见了人影。

 

飞流自然是不肯去找的,梅长苏又没有功夫,也懒得找他,干脆牵了飞流在这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头闲闲的逛着,看街巷,看贩夫,看飞檐,看炊烟,看寻常百姓如何过活,看熙熙攘攘来来往往,又是怎样的热闹模样。

 

偶尔蔺晨出现一两次,梅长苏看他两眼,话还没问出来呢,就给蔺晨拿那些个有的没的堵了个严严实实。

 

成,你乐意,你随意。

 

梅长苏也就懒得问了。

 

就这么奇奇怪怪的过了几日,那天梅长苏带着飞流正在这长安城里最大的一处乐坊看着琴呢,他蔺大阁主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了,大手一挥就把梅长苏正拨弄的那把琴买下来,梅长苏斜着眼看他要作什么幺蛾子呢,他把琴往飞流怀里一塞:“乖,带着这个回客栈里去。”

 

飞流摇头,不乖。

 

这时候入了七月,恰恰好是流火的时候,梅长苏体寒,到了这夏天总算见了一星半点的好处。飞流愈发的爱粘着梅长苏,手牵着恨不得人也抱着,毕竟凉快。现下虽然已是夕阳西下时候了,但依旧还是热着的,飞流自然不肯撒手。

 

“飞流啊,你这次要是乖了,一天准你吃三个甜瓜。”蔺晨蹲在飞流面前讨价还价。

 

飞流有点动心了,伸着手指头比划:“三个?”

 

“你蔺晨哥哥同意了我可没同意啊,一天三个甜瓜……”

 

“梅长苏你闭嘴。”

 

“嘿你大爷的!”

 

飞流这两相一看,抱了琴就往客栈里跑。

 

“咱们小飞流可是越来越机灵了。”蔺晨满脸写着老怀甚慰四个大字:“连察言观色都学会了,高兴,高兴。”

 

梅长苏双手拢在袖子里头往外看了看天色:“说吧,想做什么?别磨磨唧唧的啊。”

 

“这不叫磨磨唧唧,”蔺晨痛心疾首:“这叫充分准备,为了最后的万无一失推算筹谋,知不知道啊?”

 

梅长苏冷笑:“知道,常做的事。”他把蔺晨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那么今日蔺大阁主到底是筹划了什么,可否让苏某一观啊?”

 

“就等着你这句话。”蔺晨扇柄往掌中一敲,开开心心拉着人往外走。

 

“……去哪儿啊?”梅长苏右手五指被蔺晨紧紧交扣着,挣脱不得也懒得挣脱,偶尔说句这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不像个样子,那时候蔺晨会回头看他一眼:“你说啊,我要是抱着你跑,像不像个样子?”

 

给梅长苏轻轻挠的掌心一痒。

 

到最后梅长苏还是被蔺晨给抱怀里头了,就那种打横的抱法。当时两人是到了文天塔下头的,还没等梅长苏问他来此地为何呢,一时间就天旋地转,人落他怀里头了。

 

蔺晨吧,此人功夫绝非一等一的出彩,轻功却是独一份的漂亮。

 

且看他怀里头打横抱着个梅长苏,脚下一点腾身约起,在那文天塔斜出的飞檐之上轻轻又是一踏,借力而起往上又是一层。这十八层高的文天塔就这么被蔺晨一层一层飞踏而上,彼时恰又白衣着身,端的是谪仙之姿,恍若踏风行云。

 

坐在文天塔顶上,能看清整个长安城。

 

梅长苏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凉快啊!”蔺大阁主扇着折扇,回答的特别理所应当。

 

那个时候正是太阳最后欲落不落的时候,晚风已起,在这高塔之上也的确是清凉舒爽。

 

梅长苏不接他话,就那么直直的盯着他,盯到蔺晨脸侧发了红。嘿这蔺大阁主的脸皮可是世间少有,这会儿也能害羞一下,倒是让梅长苏惊得不轻。

 

“你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啊?”梅长苏开始考虑这蔺大阁主被邪灵附体的可能性有多大了。

 

“……今儿乞巧节!”蔺晨清清嗓子,心一横。

 

梅长苏哦了一声,哦的特别意味深长:“感情蔺大阁主原来也是要赶个这时候乞一份巧了?”

 

蔺晨叹了口气,这事儿吧,特小女儿家心思,特矫情,奈何他蔺大阁主就是高兴做,丢人且丢人吧,反正都是在他梅长苏面前,也没什么好怕。他心里一边这么想着,就从袖子里头摸了两个人偶出来。

 

还是泥塑。

 

梅长苏一时间没伸手去接,且借了蔺晨的手看着,愈看脸上笑容就越大,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里头亮的跟个什么一样,偏生嘴上还调侃:“蔺阁主心灵手巧,苏某,佩服。”

 

栩栩如生两个小人。

 

“没有飞流?”

 

“你跟我过节日,不兴带小孩儿玩的啊。”

 

“这几天就为了这俩人偶?”

 

“什么叫就啊?这是这地儿的风俗,”蔺晨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你看啊,这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七夕时候送出去,能庇佑个长久。”

 

梅长苏伸手拿了个人偶到手里轻轻把玩着,拿的不是那个儒冠缓带的,却是个白衣散发的。他把人偶拿到了眼面前仔细看着,一边看却又说道:“我却不知蔺阁主原是还信这些个东西的。”

 

“为什么不信啊?”蔺晨嘿然:“好彩头的事情,我从来不怕多。”

 

泥塑又不是木雕,这一点一点的捏出来,再往火里头一烧,这指尖触碰人情味儿便是十成十的了,火里一烧又添个人间温度,最后画上颜色的时候,便又是个世事繁华。

 

“像你,我收着了。”梅长苏轻笑。

 

蔺晨却在那里撇着嘴:“可我手里头这个却是个有瑕疵的,若不是时间太紧,我能做的更好些。”

 

“哪儿做的不好了?”梅长苏便问他。

 

蔺晨轻轻把手中人偶一转,把那人偶的正脸对着梅长苏,用手比划着就讲开了:“你这脸上轮廓我日日看着照着临摹,眼中神色百般变化总归是你该有的眸色,鼻梁高挺趁着你熟睡时候丈量几分便可,独独这唇……”

 

他把语调拖得老长:“不好把握。”

 

“唇角上扬多了轻佻,抿的紧了顽固,捏的硬了尖锐,捏的软了不足。”

 

“将将就就出来的,就是这般,不像个样子。”

 

梅长苏却不去看那个小人儿,倒是轻轻用指尖摩挲着那个蔺晨的小人偶的唇,若非木雕泥塑无情,倒还真像那个谁睡的体温就此透过双唇流连于指尖了。梅长苏就问他:“那你该如何?”

 

“当浅尝,当深品,当用……”才说几字蔺晨就把手中扇子一收:“一试便知,何须多言?”

 

当浅尝,当深品,当用舌尖勾勒出他唇如何模样,当轻轻啃咬,知他这独一份的柔软。

 

蔺晨亲的够了,却不妨梅长苏伸手扣住他后脑,两人又是纠缠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放开时候梅长苏笑着言道:“我也多记得几分,来年做个人偶,也送你一个。”

 

梅长苏说了,那么好的兆头,不妨年年捏上两个。

 

年年还都该不一样的,几时哪里多了一道伤,几时添了几道的皱纹,几时穿腻了常穿的那身衣服,几时用厌了发上那只玉冠。

 

人却总是这两个。

 

“你这人偶捏的好是好,却总有些顾不到的地方。”梅长苏指尖点着蔺晨手里头的那个他自己的人偶挑剔。

 

“嘿,”蔺晨就势伸手挑了梅长苏下巴对上他那双眼:“你还就嫌弃个没完了。”

 

梅长苏就笑,他说你这人偶鬓间不生白发眼尾全无皱纹,若日后到了眼花耳聋诸事忘却时候,哪知道是几年几月捏的了?

 

说的蔺晨心里头一紧,却又忽的松了,也跟着大笑出声。

 

两个人都不年轻了,甚至梅长苏鬓上染了零星的白,虽说不显眼,但蔺晨这样日日看着的,又怎么会不知道。眼角生了纹路,寻着他眼尾上挑的,倒是让这双眼又好看了几分,却终归算个印记。

 

“好。”蔺晨应了一声:“来年我添上。”

 

恰好此时算是入夜,长安城里头仍旧灯火煊煊,从这个地方往下看过去,千万家的灯火都落在他二人眼中,映出万般的繁华。

 

灯火是好看,不似星辰灼灼,却总比星辰有温。

 

梅长苏说这地方有个好名字,太平长安。

 

彼时恰恰好不知道什么地方放起了烟火,一时火树银花不夜天,照的整个长安城都亮上了几分,再过片刻千万的烟火谢时候落了个缤纷,在这高高塔上看着,正是个重楼飞雪的景。

 

妖娆的不像个样子。

 

那个时候蔺晨倒一时看不清梅长苏鬓间霜雪眉眼细纹了,单单瞧的见那么一个看了十几年的人来,一晃神是昔日初见模样,再一晃神又成了垂垂老矣,霜雪满头。

 

就这么看了个古往今来,看了个人生在世出来。

 

乐得蔺晨笑了个痛快。

 

蔺晨说每年当属这个日子最好,诸般世事皆不需要理会,且歌且饮且欢,眼里心上,就一个身边人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漫天烟火的光亮照着他二人眼底眉间,像是他二人心里头落了满天星河,又或是眼底铺开一片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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