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见长安

江湖再见

【蔺苏】七情 第四回:惧

惧 

 

 

崇州,临湘郡,太平县,有个顶针山庄。

 

这顶针山庄可比什么太平县临湘郡要出名的多,大概就像这江湖中人没有人不知道琅琊阁江左盟一样差不多的效果,崇州一带的人,也甚少有不知这顶针山庄的名头。

 

当然顶针山庄不涉什么江湖事,最出名的不过是顶针婆婆酿出来的酒,什么香桂瑶光,什么千日春什么眉寿堂,最有名的是一坛子名叫江山第一的酒,据说是当年赤焰军西征从崇州过后顶针婆婆酿的,也就那么一坛子,到如今也有二十多个年头了,传言中尝过的,也不过寥寥几人。

 

梅长苏喝不得太多酒的,何况这顶针山庄的酒出了名的一样烈过一样,所以每每到了这顶针山庄来,除了那一小壶的江山第一,也就只能寂寞的吃着顶针婆婆做的辣花生了。

 

最可气的蔺晨,一边看梅长苏看的紧,生怕他酒多喝了一滴就伤了身子,一边在梅长苏眼面前晃着,手里头多半举着个白玉杯,杯子里头酒香四溢,他先不喝,非要闻上一闻,然后凑到梅长苏眼前:“长苏啊,你猜这杯是什么酒?”

 

那书就砸蔺晨身上了,砸的毫不手软。

 

欺负完了梅长苏那蔺晨就绕道飞流眼面前去了,嘚嘚瑟瑟的把白玉杯子往飞流眼前一晃而过:“小飞流,想不想尝尝?”

 

飞流内心挣扎了片刻,终究认认真真点了头:“想!”

 

“说,蔺晨哥哥帅不帅?”蔺晨理理衣服在飞流面前坐下了,手里头稳稳当当托着个酒杯,笑眯眯的一眼看上去温柔的都像是吃错了药。

 

飞流纠结了,他知道那白玉杯子里大约是什么好吃的,但是苏哥哥教他了,小孩子不能说假话。

 

蔺晨又靠飞流近了点儿:“我再问一遍啊,蔺晨哥哥,帅不帅?”

 

“……帅。”飞流哼哼唧唧半天。

 

蔺晨开心了,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个一滴不剩。

 

飞流都快习惯蔺晨这么不要脸了,熟门熟路一溜烟儿爬起来跑到梅长苏面前告状:“蔺晨哥哥!坏!”

 

梅长苏递给飞流一本书:“砸他。”

 

砸不中。

 

其实飞流对于他苏哥哥砸蔺晨从来没有砸不中而他从来没有砸中过这件事情,还没有寻找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达他的心情。

 

然而就算那琅琊阁主蔺大公子再怎么不正经,也是招人喜欢的,毕竟生了一副风流好皮相,再加一张能把枯木说出花来的嘴,几言几语外加桃花眼里秋波一送,怕是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投怀送抱。

 

比方顶针婆婆的孙女落玉。

 

二八年纪,恰是最好年华,一双水灵灵的眼儿每每看着蔺晨的时候里面千百种的情愫,勾人。

 

来顶针山庄的第一天晚上,蔺晨老老实实在梅长苏对面坐了,扇柄在手掌心敲两下,“欲说还休”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哎呀哎呀感慨个不停。

 

梅长苏终于把目光从手里头的书上抽开落到蔺晨脸上:“有话就说。”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嘛是不是……”蔺晨嘿嘿直笑。

 

梅长苏把那书往桌上一放:“还能有你不好意思的事情?”他就差把手往蔺晨额头上贴看他是不是还清醒着了:“还能有你不好意思的事情?”

 

“啧,话可不能这么说。”蔺晨咳嗽两声:“你看我现在不就不好意思了么?”

 

梅长苏也懒得理他:“这话你说是不说了。”

 

“说说说,”蔺晨抬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这个嘛……”

 

梅长苏冷笑一声手就往书那儿伸,被蔺晨一爪子按住了:“落玉喜欢我。”

 

“哦。”梅长苏应了声,这眉眼间也无情这言语间也无情的,倒叫蔺晨有些伤心了。

 

“你不吃醋?”蔺晨这么问着。

 

“落玉姑娘喜欢你,和我有什么相干?”梅长苏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看着蔺晨:“我吃什么醋?”

 

“嘿你这话说的,”蔺晨拿着扇子在梅长苏眼面前点了点:“小没良心的,今儿落玉可是把我堵在墙角表白了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可都说了,就差我点个头了!”

 

当真是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那姑娘是个烈性子暴脾气的,就那么揪着蔺晨衣服领把人按到墙上,也不管蔺晨那白衣服是不是蹭了一身的墙灰:“我喜欢你。”

 

其实当时蔺晨的反应和梅长苏的也差不多,懵了片刻,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了,说:“哦。”

 

落玉给噎的不轻:“……你什么反应啊你……”

 

蔺晨眨巴眨巴眼:“我知道了啊。”

 

落玉到底是顶针山庄里拿酒灌大的,忍不住就想动手,好不容易看在蔺晨一张俊脸的份儿上忍住了:“你喜不喜欢我?”

 

蔺晨挺老实的:“喜欢是喜欢,拿你当妹妹来着。”

 

落玉没好意思说她拒绝别人时候也说我拿你当哥哥看来着。到底是江湖儿女,手一松拍两下转了脸就当以后江湖再不相见,也懒得哭哭啼啼纠缠。可蔺晨拔腿没走几步又被落玉叫住了:“你喜欢梅宗主是么。”

 

蔺晨心里一乐呵:“不喜欢。”他看着落玉那脸上千百种情绪的转换:“他那讨人嫌的脾气,谁喜欢他啊。”

 

完了偏着脑袋想了想:“但挺爱他的。”

 

落玉给肉麻的打了个寒颤。她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人,忍了半天到底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梅宗主……不是久寿之人。”

 

蔺晨脸上表情一僵,他像是想叹上一口气,却又像是想笑两声出来,到最后偏偏落了个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是他的大夫,他身体什么样子,没人比我清楚。”

 

“若是哪一天他不在了……”落玉硬生生被蔺晨的目光吓得闭了嘴。

 

蔺晨到底不是个会对女孩子发脾气的,脸上还挤了个笑容出来,偏偏一双眸子里面半点笑意没有:“你到不如去问问长苏,若是有一天我先他一步走了,他会如何。”

 

这里梅长苏也露了个笑容,嘴角挑了挑问蔺晨:“那你点头了么?”

 

“……没。”蔺晨扇子一收手往袖子里一揣:“哎不是,我当时不点头,万一我明儿就点头了呢?”

 

梅长苏又把书翻开了,那八风不动模样恨的蔺晨牙痒痒:“等你点头了,再来告诉我不迟。”

 

蔺晨索性绕过书桌在梅长苏旁边坐了,伸手把梅长苏手里头的书抽走远远扔了出去:“我明天要替顶针婆婆上谯明山采些草药回来,我要是明天一天见不着你就突然想通了要向着落玉去点那个头,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梅长苏看着凑到眼面前蔺晨那张脸,伸手替他把脸上沾着的约莫是和飞流打闹时候弄上的一道灰痕抹了去:“我去金陵时候你两年没见着我,可也没看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啊?”

 

“嘿你就吃定我了不成?”蔺晨没好气。

 

梅长苏低着头笑,也不答话。偏偏蔺晨最见不得他那副狐狸样子,一伸手捏着他下巴使了劲儿让他把头抬了起来,脸往前一凑就亲了上去。

 

结果梅长苏在顶针山庄里等了三天。

 

大雨。

 

从山上传下话来,暴雨滚了山石堵了路,山下的人一个上不去,山上的人……半点音讯传不下来。

 

整个顶针山庄的人都是慌的,往谯明山上打探消息的去了一批又一批,冒着雨去冒着雨回来,浑身的泥水便是一身蓑衣那里面的衣服都能挤出来半斤水,回来的一个个只有摇头,半点有用的消息也带不回来。

 

梅长苏在廊下等了三天。

 

抬眼能看见像是要倾塌的天幕,哗哗的雨声撞击着他的耳膜,积水快要沿着石阶漫上来,大概是后花园里飘过来的,积水里还浮了一朵花。

 

一下子又被雨砸沉于底。

 

落玉就问他,说万一这蔺阁主在那谯明山上,回不来了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梅长苏看了他一眼,挺平淡的一眼。那个时候落玉看得到梅长苏惨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着的身体,若不是身边还有飞流扶着,好像下一刻就要跌落到那暴雨里去。

 

“还能怎么办。”梅长苏声音却稳得很,教人分辨不出半分的悲喜,他转头去看那无止歇的暴雨:“收敛尸骸,入土合棺。”

 

此番言语被落玉斥为无情。

 

梅长苏倒漏了一句话没讲,说这他当是收敛尸骸入土合棺,几个年月分别到最后再葬于一处,终究是要再见的。

 

三日之后雨势渐小,梅长苏执意随了顶针山庄的人一起到了谯明山山脚,山路依旧不通,他们也只有在山脚下一处酒肆里暂且歇着,无计可施。

 

梅长苏依旧站在檐下。

 

其实落玉依旧是不明白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说的出那么无情的话,偏偏看上去,深情的很。

 

第四天的时候雨仍旧在下,到了正午的时候雨幕之中终于出现了一道白影。梅长苏先看见的,伸手拉住了一下子就要往雨里头扑的飞流,自己却终究忍不住几步走到了雨里。

 

把那个慢慢悠悠在雨里头晃、就算狼狈不堪也非要耍帅的人吓得不轻,运起轻功几步就到了人眼前,偏偏就离了几步的距离停下了,慢慢悠悠双手张开,还一脸的志得意满春风得意。

 

“你做什么?”梅长苏问他,言语之中也听不清悲喜。

 

“等你扑到我怀里啊!”蔺大阁主说的理所当然。

 

“……”梅长苏转了身就要回去,可这一转人就撑不住了,身体一颤就要往下倒,正正好落蔺晨怀里头。

 

蔺大阁主说了,话本故事里讲的久别重逢场面,从来不骗人。

 

梅长苏说:“哦。”

 

蔺晨也不讲他这几天怎么过来的,先老老实实在酒肆里换了衣服烤了火,只不过衣服换了头发还往下滴水,梅长苏就寻了块干净的帕子来仔细替他擦着。可人蔺晨还就不乐意了,非要梅长苏乖乖坐在他眼面前。

 

他说了,三日不见,想的紧。

 

梅长苏难得听他的话,在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也不害臊,那目光就那么往一处纠缠,也无更多言语,连一句诸如“你回来就好”也不需,仿佛就那么看着,就能解了相思。

 

再后来过了很多年,落玉回忆起年少时候的这段情,寻了人问那两个人最后的故事,那故事也有意思的,她听了,也就懂了。

 

再不怪那个时候站在廊下的梅长苏,言语无情。

 

情深如此,到最后,竟也能不怕一个生字,一个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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