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见长安

江湖再见

【蔺苏】七情 第二回:怒

贰  怒 

 

 

蔺大阁主生了气,一气就气了三天,若是按往日的记录来看,着实算长。吊着双眼儿手揣在袖子里,谁在他眼面前晃悠了必定要挑上两句毛病,什么约红你今儿怎么衣服穿得不好看了就是邀绿你今儿的胭脂没抹匀,最不该碰见了暴脾气的遇白还非要说句一日不见又胖了些,要不是梅长苏在屋子里头咳了两声,怕是端着药的遇白要把那药罐子直接扣在蔺晨脸上。

 

“还不是有蔺大阁主你做榜样,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要多学习。”遇白上下两瓣红唇一靠饶不得人,气的蔺晨眉梢一挑,还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其实也怪不得蔺大阁主生气。

 

事实上江湖里头传言,这琅琊阁少阁主风流潇洒一幅俗世外头人的模样,万事不挂心的,喜乐全由心走,哀怒当凭云散。

 

……屁。

 

小灵峡里万霞宫的一众姑娘们,皆对此种说法,不屑一顾。

 

只不过这世上能惹蔺晨生气的,除了梅长苏,也没别的什么人了。哪怕是那天中秋夜里头飞流又泼了他蔺大阁主满头满脸的水,也不过是在飞流头上绑了个难看到让人捂眼睛的发带作为报复。

 

其实梅长苏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又病了一场。

 

如果说单单只是病了,倒也不至于惹得蔺晨一肚子火,偏偏梅长苏病的时候蔺晨不在跟前,他拖着飞流去小灵峡边捉鱼去了。两个都是能闹腾的,一去去了个一天一夜,两个人拖着满满两大筐的鱼回来,东西还没放下呢,浮青就匆匆忙忙跑过来告诉他,说是梅宗主病了。

 

不是大病,只不过染了风寒,又发了点烧。小灵峡不是没有大夫,药也煎好了服下了,眼下正睡着。

 

蔺晨东西一扔直接运了轻功冲到人房里头,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通那差点停了的心脏才又开始蹦跶。转了脸问跟过来的浮青:“他病了多久了?”

 

“您一走梅宗主就……”

 

坏事了。

 

“一天一夜下来你们就没个人过来告诉我?”

 

“梅宗主拦着没让我们去,说是小病而已蔺阁主又难得玩的尽兴,若是坏了阁主的兴致就……”

 

浮青话没说完蔺晨就笑了个咬牙切齿,把人小姑娘吓的不轻。

 

这一路上蔺晨一直将梅长苏护的很好,从北到南一路游历,自然气候变化无常,好在蔺晨看上去轻佻了些,到底也是个会照顾人的,哪怕是几个人从阳关那个气候无常的地方过,也没上梅长苏有个半分的不适。蔺晨细细盘算了下,到底是中秋夜里,他大意了。

 

也算巧,他们到小灵峡的第三日,就是中秋节。

 

那天夜里景致是独一份的好,万霞宫所在之处恰是小灵峡赤峰的峰顶,正是赏月最好去处。在庭院里头抬头望去,无甚遮蔽,一轮圆月悬着触手可及,太过清透却无半分凄凉意。

 

庭院里头也热闹,彼时来了不少知交好友,都是江湖里的人物。有人高谈阔论纵谈江湖事,说到兴起时拍着桌案起了身,一条腿踏上那桌板恣意大笑。那蔺晨随手拾了花生米随手一弹敲在那人膝盖上,险些让人家跌了个嘴吭泥。偏偏蔺大阁主还是一副我有理的嘴脸:“这万霞宫那么多姑娘,还不收敛些?”

 

梅长苏就在一旁拆他的台:“蔺大阁主整日在着落霞宫里头追着我们飞流上窜下跳的时候,怎么没见收敛些?”

 

飞流鼓着腮帮子点头:“就是!”

 

“……嘿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蔺大阁主不服气。

 

那一众宾客皆是大笑,被蔺晨用花生米弹了膝盖的那人也不介意,只不过掸掸身上的灰就提了剑冲着蔺晨就来了,说是难得一见不知蔺兄功夫可有长进。蔺晨也笑,冲着梅长苏抛了个媚眼一撩袍子就迎了上去,一柄折扇舞的如九天行云,好看的紧。

 

“帅不帅?”蔺晨和人打架打的正酣呢,还有功夫扭着脖子调戏梅长苏。

 

梅长苏便偏了头去问飞流:“你蔺晨哥哥帅不帅?”

 

“不——帅——”

 

众人倒是一边大笑一边扭了脖子捂着眼,纷纷表示这一个琅琊阁主一个江左盟宗主秀起恩爱来也是江湖里头一份的手到擒来,可恨在座中秋夜里还在这小灵峡里见故友的大多也是孤零零的没有知心人,也都不甘心干坐着被二人闪瞎眼伤透心,纷纷提了武器往那战阵里头凑热闹。

 

一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你来我往打成了一团,也不知谁扯了谁的腰带谁踩了谁的鞋,你给我一拳我踢你一脚,剑鞘当剑使舞起来呼啦啦作响,打着谁了心里头多半也不清楚。

 

谁在乎呢。

 

那遇白捧了酒上来,看众人比划的正欢忍不住也上去凑热闹。蔺晨倒是机灵,找了个不和女人动手的由头暗搓搓溜出了战团往那梅长苏身上一挂:“长苏啊,我看你坐着也无聊,特地过来陪你,你说,我够不够意思?”

 

“你是来陪我,还是来喝酒的?”梅长苏戳穿蔺晨从来不带含糊的,只不过说归说,手上斟酒的动作倒是不停,青瓷的杯子在月光底下亮的动人,梅长苏一手取了杯子递到蔺晨眼前:“蔺阁主,请?”

 

蔺晨也不拿手去接,就着梅长苏的手将那杯中美酒一口饮尽,脸上七分笑意三分轻佻的,惹得飞流在一旁说道:“不要脸!”

 

梅长苏听了直笑:“到底还是我们飞流耿直。”

 

“……还耿直?”蔺晨撇着嘴嘟囔:“当年我带他回来时候多听话啊,全让你给教坏了,我说长苏啊,你除了整天让飞流欺负我你还会做什么?啊?”

 

“……还会我自己来欺负你咯。”梅长苏又起了一杯酒,酒杯举到了一半听见蔺晨的话,唇角弯弯眉眼动人的,挑着眉看向蔺晨:“不要脸。”

 

蔺晨伸了脖子又将梅长苏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本阁主就不要脸了,怎么着?”

 

好不容易场下没去打架的安安心心喝酒赏月的也是被逼着一对一比划起来了,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长苏,我舞剑给你看,好不好?”蔺晨到底是个坐不住的,一坛酒下去了半坛,脸上还没起红呢,倒先手心发了痒。

 

“剑宗宗主就在那里站着呢,你可别丢了人。”

 

“切——”蔺晨一手在那桌板上一撑,跃到场中嘴里说着“借剑一用”,劈手同那剑宗宗主过了十几招,偷了个空子将人腰畔长剑蓦然抽出,一时清冷剑光引着秋月,洒了一地的纵情。

 

约红便问梅长苏,说是这琅琊阁阁主,剑舞的如何?

 

梅长苏抬手饮了一杯酒,不答,只向那约红要了一把琴来。

 

焦尾蛇纹赤衣的琴,月光一落,清雅的紧。

 

却在梅长苏手底起了铮然声。

 

一响叠着一响起,那江左梅郎手底下出来的琴声,北地风沙江湖意气,三分醉意混了七分的疏阔,弹遍个江山多快意。

 

也痛快。

 

那个时候起了风来,蔺晨耳边是他的剑吟是那风声是梅长苏手底的铮铮琴音,那个时候他有些忘却此时是何时此地是何地,便当这里不过是他琅琊阁上某个秋夜时候,他舞剑,梅长苏抚琴。

 

风雅否?

 

算不得风雅的。他蔺晨手上的是杀人利器,梅长苏手底的,是战场鼓曲。可偏偏此处也无江湖纷扰也无沙场争战,不过一个你一个他,来来往往,且当做个风雅。

 

也当做个风流快意。

 

那约红偷了眼去看梅长苏,看了便扭过头去冲着邀绿笑个不停,说是这素来八风不动的江左梅郎,眉目含情。

 

可不是眉目含情么,一双桃花眼落在蔺晨身上,眼尾微微挑着,尽是千百种情意。

 

那一晚上尽兴是尽兴了,但梅长苏饮了酒又受了风,恰恰又是个入秋多病的时候,到底一时没撑得住,病倒了。

 

梅长苏喝了药睡下,几个时辰过去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睁了眼,就看见蔺晨一张放大了的脸贴在他眼面前,一下子睡意倒是全去了,惊得他哑着嗓子问:“你做什么?”

 

“看你死没死透。”蔺晨脸上带着笑,可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火气旺的很。

 

梅长苏听了有些想笑,眉梢都扬了起来:“怎么,生气了?”

 

蔺晨冷笑三声:“我生什么气啊,这病人不把我这个大夫放在眼里,我难道还要死皮赖脸贴上去不成?走了,不管你了。”说了起身就走。

 

“回来。”

 

“哦。”

 

……端了药进来的邀绿觉得自己眼一瞎。

 

“送药的不都是遇白的活么,今天怎么是你?”蔺晨扭了脖子不去看梅长苏笑的跟狐狸似的脸,目光转了几转落到了邀绿身上。

 

“遇白说了,万一她哪天没忍住,把药糊你脸上,可就不好了。”

 

“……哦。”蔺晨撇嘴。

 

梅长苏在那里嗤嗤的笑,气的蔺晨又扭过头来继续训他:“你还笑!笑什么!你看你这脸色,倒是还有力气在这里笑!我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梅长苏委屈:“又没有镜子,怎么看我的脸色。”

 

蔺晨翻个白眼,脸往梅长苏眼前一凑:“从我眼睛里看。”

 

邀绿到底还是把药打翻了。

 

梅长苏嫌弃的往后躲了躲:“……脸太大,看着晕。”

 

…………

 

后来蔺晨说了,早个十几年知道救的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一定不救。打死不救。

 

飞流就说了:“老阁主!不是你!”

 

还是那么耿直。

 

邀绿收了药碗值得再去重新煎上一碗,那蔺晨就在梅长苏耳朵边上絮絮叨叨:“梅长苏我可跟你说了,这种事情要是再有下次,病死了我都不管你。”

 

梅长苏刚想乖乖的说个是,偏偏蔺晨又抢着他的话头继续说道:“不行,不行,什么时候我都得在你边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得在你边上。”

 

梅长苏此人,好歹从生到死,都是由他蔺晨陪着的。

 

蔺晨说了,他承认他傲气,也常笑世人浅薄,笑他们庸庸碌碌一生为名为利,尽数被凡尘俗世缚住了。偏偏青眼有加个梅长苏。

 

有一日梅长苏问他,说他也是这凡尘俗世里的人,怎么就有这运气合了这琅琊阁的少阁主的意呢。

 

那时候蔺晨笑的促狭:“那些个俗人是被凡尘缚了,独你一个,作茧自缚。”

 

“更俗。”

 

“可抵不住我喜欢。”

 

这话是北境一役之后梅长苏问的,那个时候离三月之期不过三日,梅长苏听了蔺晨的话老老实实在帐篷里呆着,火炉里的火烧的旺,映的他苍白面色都终于有了点温度。

 

蔺晨那时候让他老老实实呆在他眼皮底下,他说了这梅长苏从生到死,好歹都得他蔺晨陪着。

 

他给梅长苏允的诺,偏偏听上去,倒像是允给他自己的。

 

后来到底是救了回来,蔺晨把那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梅长苏搂在怀里头,贴着他耳边说着,说着江左梅郎运气不佳,还要被他烦上……很久很久。

 

而如今蔺晨早被梅长苏气的直翻白眼没了说情话的意思,却听梅长苏轻声言语——

 

我虽陪不了你早些年的岁月,但答应了你的,一直陪着你到垂垂老矣,入土合棺。

 

答应了你的,这次,决不食言。

 

……好不容易又端了药过来的邀绿一推门,眼一瞎,药又摔了一地。

 

再后来小灵峡落霞宫给那二位定下了规矩,亲热可以,上拴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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